卢嘉锡的“情”“义”之难

发布日期:2011-3-2     浏览次数:1654次    发布者:网站管理员    

     1946年秋,浙江大学复员回到杭州的第一个学期,学校曾经发出通知,告知全校师生,新任化学系主任卢嘉锡教授即将到任,并且在本学期正式开课。然而,就在这年12月31日厦门大学的《厦大校刊》上有一则关于卢先生的报道,说是“本校化学系主任卢嘉锡先生,近应国立浙江大学之邀请,前往该校讲学。卢主任已于11月30日搭机飞沪转杭,讲学三个月,约明年3月初仍返本校任教。化学系系务暂由方锡畴先生代理,理论化学及高等无机化学由蔡启瑞先生代课”等等。

浙江大学说是卢嘉锡系主任“即将到任并为学生开课”,而厦门大学报道系主任卢先生“应邀”赴浙江大学“讲学”,其职务和任课代理人员都确定了,言之凿凿,不容置疑。这可不是做文字游戏,其中的奥妙可大着呢。

先说说卢嘉锡其人。卢嘉锡祖藉福建永定,18世纪末因经商迁居台湾的台南市,这是卢氏家族史上第一次越海迁徙。第二次越海迁徙则在100年之后,即19世纪末,那是因为1895年的中日甲午战争爆发后,清政府把台湾割让给日本,台湾人沦为“二等公民”,卢嘉锡的曾祖父卢立轩不愿忍受民族入侵者的欺凌,便带着家族的一部分再次跨海回到大陆,在福建厦门定居。1915年10月,卢嘉锡就出生在厦门。

卢嘉锡不满13岁即考入厦门大学预科,1930年,15岁时转入本科攻读化学,4年以后毕业时,不仅完成了化学系的全部学业,而且辅修了数学系的所有学分,只差没有做数学方面的论文。可以说,他在厦门大学获得的是“准双学士”。1937年8月,卢嘉锡以第一名的优异成绩考取中英庚款公费留学,远赴英国伦敦大学师从著名化学家萨格登,二年后获得博士学位。他的导师非常看重卢嘉锡在化学方面的天分,当卢嘉锡获得博士学位后,打算到德国从事研究时,萨格登认为科学的中心正由欧洲向大洋彼岸的美国转移,他坚定地主张卢嘉锡去物理化学领域发展最快的美国,在那儿才能接触到最新的研究课题,得到充分的发展空间。萨格登把卢嘉锡介绍给自己的好朋友、美国加州理工学院的鲍林教授。虽然鲍林教授当时还不是十分有名,还没有到达他事业的顶峰时期,但是,那时候他已经具备了一个伟大科学家的全面素质和条件,把握住科学发展的脉络,找到化学所面临的突破口,取得辉煌的成就只是迟早而已。鲍林是为数极少因在不同领域的杰出成就而获得诺贝尔奖的人,1954年,他因对化学键本质的研究以及把它们应用于复杂物质结构研究而获得诺贝尔化学奖;1962年,他又作为一位坚强的和平战士而获得诺贝尔和平奖。

卢嘉锡作为客座研究员,在鲍林身边工作了四年半时间,积累了研究经验,对化学前沿的研究现状和走向都有了十分透彻的了解和把握。1945年11月,他怀着以自己的才华报效祖国,为刚刚从灾难深重的战乱中走出来的国家和民族的重新振兴而奋斗的决心,毅然辞去了国外的一切聘任,放弃了优越的待遇和科研条件,踏上了归国的途程。

这样一位优秀学者的归来,当然引起了各方面的关注,也引发了一场浙江大学和厦门大学的人才之争。

首先向卢嘉锡发起人才攻势的是厦门大学。1944年,还在美国的卢嘉锡就收到厦门大学校长萨本栋的来信,希望他在回国之后到厦大任教。这一年,萨本栋校长应邀赴美国讲学,卢嘉锡特意前往看望这位著名的教育家和母校的使者,一席长谈,确实使卢嘉锡萌生归国后为母校贡献才华的念头。1945年夏天,卢嘉锡又收到浙江大学理学院院长胡刚复署名的电报,邀请他到浙江大学任教授,兼任化学系系主任。电报中表示,请卢先生拿定主意后立即复电浙大,并称回电费用已经预付了。浙大的邀请电词意恳切,连回电这样的细节都考虑到了,诚心可鉴,这不能不使卢嘉锡动心。事也凑巧,恰在此时,萨本栋先生因故辞去了厦门大学校长的职务,卢嘉锡离开厦门大学已经7年,对厦大的情况本来就了解不多,不久前还和萨先生有过交流,现在萨先生却突然辞职了,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新校长对学校的建设和办学宗旨有什么想法?尽管卢嘉锡只想回国以后继续在化学方面的研究和教学,但是,厦大的人事变更还是让他有些忐忑不安。于是,他便回电胡刚复院长,答应回国以后到浙大任教。

卢嘉锡回国之后,到大学任教之前,还经历了一段他自己也始料不及的插曲。在美国期间,根据美国战时的有关规定,凡旅居于在美的外国留学生,都有义务为美国的国防服务,可以有两个选择:要么当兵服役,要么参加国防科研。卢嘉锡选择了后者。1944年,他在美国国防研究委员会第13局所属的马里兰研究室工作了一年。卢嘉锡在英国时从事过核化学方面的研究,因此美国当局曾希望他参加当时极其机密的原子弹研究工作,卢嘉锡没有答应。因为他非常明白,一旦进入这一领域,今后要想回国就难上加难了。后来的经历也证明,他的这一选择是非常明智的,他办理回国手续比较顺利,而那些参与过核研究工作的中国学者的回国之路就艰难曲折多了。卢嘉锡回归祖国之际,美国在日本广岛投放原子弹的硝烟还未散尽,原子弹的巨大威力让国人对它充满了好奇,极想知道它的神秘外衣包裹下究竟有怎样的内在实质。当时,国民政府所在的重庆一家媒体,还没有弄清事实,就报道了卢嘉锡在美国参加原子弹研究的“消息”,在国内引起轰动。而此时,“消息”的主人公还乘坐在太平洋上的一艘轮船中,正向中国上海驶来。卢嘉锡一踏上岸,人们就问他研究原子弹的事情,任他怎么解释都没有用。卢嘉锡十分理解自己的同胞关心原子弹,希望自己的国家也能拥有这种武器的心态。同时,他也觉得有必要在国人中普及原子弹知识,。于是,他先是在上海、后来在家乡厦门等地做了多场演讲报告,讲述原子弹的原理和构造,深受欢迎,以至许多人都认定他是一位原子弹专家。他自己后来说,那不过是为了让国人“过过原子弹的瘾”。

卢嘉锡到上海后,胡刚复很快便与他碰面,将应聘浙大一事敲定下来。谈妥任教浙大的事宜,卢嘉锡从“原子弹风波”中抽出身来,赶赴厦门与阔别多年的家人团聚,同时,也不能忘怀去探访母校厦门大学。不想,他这一探访就脱不了身了。新任校长汪德耀亲自找他谈话,恳切希望他能留在厦门大学任教;一些当年给卢嘉锡上过课的老师,与他共过事的同事也轮番劝说,几乎天天都有人上门泡“蘑菇”,目的只有一个:把卢嘉锡留在厦门。而浙大可能也知道卢嘉锡此去厦门,很难全身而退,此时学校已经复员回到杭州,竺校长的电报直追厦门,望他“早日来杭”。

两校争聘,这可难为了卢嘉锡。浙江大学聘任在先,如果践约浙大,留在厦大,于“义”说不过去;厦门大学是他的母校,师长友朋俱在,如果拒绝厦大,赴任浙大,于“情”难以割舍。因此,卢嘉锡陷于“情”、“义”两难之中,无法决断。后来,他撂给厦大一句话:“只要你们能够说服浙大,我就留下。”说服浙大?谁不想把一流的人才揽入自己校中,难道还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吗?

两校僵持不下,据说后来还是教育部出面调解,提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就是让卢嘉锡两头受聘,错开时间在两校任课,这才勉强平息了一场“争斗”。不过,卢嘉锡就得往返厦门、杭州两地,多受些车旅之劳了。本文开头所写到的,1946年秋天卢嘉锡到杭州,其实就是他第一次赴任浙江大学。而《厦大校刊》上所说“邀请”赴浙江大学“讲学”,其实应当是“应聘”赴浙江大学“任教”,厦大采用这样的措辞,把自己摆在卢先生所在单位的位置,而把浙大仅仅放在临时“邀请”者的地位,无非是表明厦大决意不肯放走卢先生。而报道中所说“讲学三个月”,其实就是任教一个学期,因为浙大恰逢从遵义复员回杭州,举校搬迁,费时日久,这一学期也只上三个月的课。一学期结束后,卢嘉锡再回厦大上课,双方商定时间之后,再来浙大任教。

卢嘉锡在浙大主要讲授物理化学课程,他的讲课深受欢迎,凡他上课总是座无虚席,除了化学系学生外,还有许多其它系的学生、助教,乃至讲师、教授都来听课。同在化学系任教的我国著名物理化学家吴征铠教授就对卢嘉锡的精彩教学推崇备至,多年之后,他还在一篇文章中提起卢嘉锡在讲述功和能的关系时,说“功之于能犹如雨、雪、霜之于水”,比喻之精妙不同凡响,让人过耳不忘。

卢嘉锡第一次在浙大讲课结束返回厦门时,浙大140多名师生,包括代理校长郑晓沧教授在内,曾经联名写信挽留。他第二次来浙大讲课时,学校专门为他安排了一套住宅,还配备了家具,希望能将他长期留在浙大。内战时期,各大学经费都很有限,浙大能在极其困难的条件下做出这样的安排,可见挽留他的诚意。

卢嘉锡先生在浙大任教,学期结束回家,上路时除他的书籍、行李外,还要扛几只火腿回厦门。那不是他带回去过年的物品,而是他任课的薪水。内战时期物价飞涨,货币的急速贬值,使得看上去工资很高的教授们也难以应付生计。浙大就推出了一种“火腿保值法”,就是校方先出钱统一购买火腿保存在学校的仓库中,到发工资的日子,教职员工就按工资额领取火腿,这时候的火腿实际上已经远远高于工资的价值了,拿到市场上去换钱就会比工资高出许多。卢嘉锡先生因为家在外地,火腿也没办法朝厦门邮寄,只好到回家时一并领取。卢嘉锡在浙江大学领取了两年的火腿。



(选自《浙江大学校报》网络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