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恩师刘椽教授

发布日期:2011-3-2     浏览次数:2361次    发布者:网站管理员    

卢嘉锡

今年是我大学时代的有机化学老师刘椽教授含冤辞世25周年。若不是那至今令人不寒而栗的十年动乱,凭老师豁达的性格和良好的体质,今天他可能依然健在。

我是1928年秋考进厦门大学预科理工组的。1930年秋季,升入理科本科时,选定主系数学辅系化学。那时候,教普通化学的教授是长资珙,他留学美国,刚取得博士学位便来校担任理学院院长兼化学系主任。他对我的学习成绩相当满意,因此在一年级上学期结束时便说服我改成化学主系、数学辅系。1931年秋季,张资珙教授应聘他就,离开了厦大;又迎来了刘椽老师,主要担任有机化学方面的课程。他讲课用英语,思路敏捷,逻辑严谨,经常在讲课后半段安排课堂讨论,来启发学生的学习主动性。

刘椽老师动手能力较强,经常下了讲台,就走上实验台,为学生准备实验材料,亲自吹制各种所需的玻璃管。他批改作业也付出双倍劳动,不仅在化学专业知识方面,连英文的语法和表达也十分细心地批改。

1934年到1937年,我毕业后就留在母校化学系担任助教。这时,刘椽老师已担任系主任。之后,我先后去英国、美国留学和工作,但师生间书信往来基本上保持。从刘老师的来信中得知,他先后还担任了厦大理学院院长和总务长。抗战爆发后,厦门经常遭到日本侵略军轰炸,刘老师配合萨本栋校长,在千难万险中将大学硬是从闽南的鹭岛迁至闽西的长汀。长汀又小又穷,在刘老师的带领和安排下,选建起战时的校舍,把监狱改成实验室,祠堂改成教工宿舍。刘老师一家七口,从此过上一日三餐红米饭、南瓜汤的清苦日子。但是物资匮乏,丝毫未削弱员工学生们的信心。在艰苦岁月中,化学系更发展了,又一批人才从厦门大学脱颖而出。

1946年,我和刘老师在上海久别重逢。老师凑近我轻声说:“嘉锡,我有一喜一忧,喜的是你的学术成就超过了我,学生超过老师,不亦乐乎!忧的是时局啊!……”他又说:“抗战前,美国卖废铜烂铁给日本造枪炮打我们中国。现在,国民党为谋一党之私,不顾抗战八年创伤未愈,竟在美国帮助下穷兵黩武,指百姓于水火之中。”这一针见血的时局评论震撼了我的心灵。在与刘老师谈话后不久,我被选为厦大学友会理事长和护校委员会的负责人。在我心灵深处,一种自信的情绪正在萌生、壮大,那就是保护好厦大,迎接新中国的诞生。

1947年,刘老师回到八年离乱后的老家在山东大学化学系任教。这期间,老师对国民党统治的腐败日益不满,深恶痛绝。在彷徨之际,老师通过一位亲戚介绍,和中共地下组织建立了联系。他渴望了解解放区,认识共产党。1948年,梦想成真,刘老师置一切危险于不顾,秘密走访了解放区。1951年,我赴青岛山东大学讲学,再度见到刘老师。已届知天命之年的刘老师此时容光焕发,谈起国家大事滔滔不绝,尤其谈到新旧社会对比之处,刘老师更是感慨良多,不吐不快。这次重逢,我得知我的老师正在积极争取加入党组织,这使我无比欣慰。

1955年,刘老师奉高教部之命调往郑州筹建郑州大学。他二话没说,丢下妻小老母,搁下手头的科研项目,以筹建处主任身份奔赴郑州。从动员农民卖地搬迁,到设计校园,事无巨细,事必躬亲,一去就是两年。

欢庆郑大诞生的锣鼓尚余音缭绕,一场灾难悄悄地向刘老师袭来。由于一条有关高校院系调整的整改意见,老师被戴上了“内部右派”的帽子,校长助理兼化学系主任职务统统被撤销……刘老师病了,高血压、心脏病乘虚而入。在那些年月里,刘老师并没有沉沦绝望,他主动申请为青年教师开设化学英语和化学德语课。

“文革”动乱中,老师又一次被关进牛棚,他的糖尿病病情恶化,晕倒在棉田里,躯体和精神的长时间折磨最终使我的恩师——一位了不起的教育家、正直磊落的爱国科学家,一病不起,于1971年5月20日含冤去世。

刘椽老师一声甘为人梯,含辛茹苦地培养人才。他的学生今天全都在不同的岗位上担负国家重任,为中华民族的振兴作出卓越的贡献。

恩师刘椽,功在千秋,精神永存。

注:本文写于1996年。  


(本文选自:《南强记忆——老厦大的故事》王豪杰编)